紫禁城,武英殿。
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,殿内虽燃着上好的银霜炭,却依然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冷。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袅袅檀香,烟雾如丝如缕,盘旋上升,试图缠绕上那雕梁画栋,却总是在接近穹顶时被无形的气流打散,一如殿内主人此刻难以凝聚的思绪。
多尔衮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宽大座椅上,身姿依旧挺拔,但紧抿的薄唇和眉宇间拧成的“川”字,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淮安前线的六百里加急军报,那加厚的桑皮纸几乎被他指间的力道揉碎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军报上的字句,字字如锤,敲击在他的心头。
“……贼援蜂拥,伪淮安总兵刘泽清、伪东平伯刘良佐据城死守,顽抗甚烈。更有流寇李过、高一功等部,忽与南明摒弃前嫌,合流一处,自西侧屡屡冲击我侧翼。我军虽倚仗天威,以‘神火飞鸢’、‘连环快铳’破敌无数,然彼辈依仗城垣,兵力补充似无穷尽,淮安、凤阳、汝宁三地战事均呈胶着……我军精锐,折损亦……”
预期的闪电击溃并未实现。载人火风筝那遮天蔽日的身影,连珠火铳那泼洒死亡的弹雨,确实在初期带来了恐怖的威慑,甚至一度让南明联军阵脚大乱。但战争,归根结底是资源的消耗。南明凭借东南富庶之地的钱粮支撑,竟然硬生生扛住了这波超越时代的打击,更将各地援军如同填壑般不断投入战场。李自成的旧部,那些原本与明朝势同水火的“流寇”,竟然也在“抗清”这面大旗下,与南明暂时联手,使得战局陷入了令人焦躁的泥潭。
消耗战。这是多尔衮最不愿看到的局面。大清入关不久,根基未稳,人口、兵力本就远逊于明朝广袤的土地和庞大的人口基数。八旗勇士是他和多尔衮掌控这万里江山的根本,是淬炼多年的百战精锐,每一人的损失都如同在他心头剜肉。更不用说,关外漠南蒙古诸部看似臣服,实则狼顾鹰视,辽东老家亦需兵力镇守,还有那隔海相望的朝鲜,向来首鼠两端,若闻知大清主力深陷中原泥潭,难保不会再生异心。
“每一份战报上的伤亡数字,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,扎在本王的心头啊……”多尔衮在心中无声地咆哮,那股郁积的怒火与焦虑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外壳。他抬起眼,目光如鹰隼般扫向下首垂手恭立的一人——内翰林弘文院大学士范文程。
范文程身着石青色五爪蟒袍补服,头戴暖帽,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,仿佛殿外呼啸而过的北风,以及殿内这几乎凝滞的压抑气氛,都无法扰动他分毫。他微微低着头,眼神低垂,但那低垂的眼睑下,闪烁的却是精于算计、洞悉时局的光芒。他是最早投靠大清的汉人谋士之一,历经努尔哈赤、皇太极两朝,深知这位摄政王的雄才大略与隐忍狠戾,也更深知如今大清面临的潜在危机。
“范先生,”多尔衮的声音响起,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这在他身上是极为罕见的,“南蛮子据城死守,各处援军络绎于途。看这架势,朱由崧和那伙流寇,是铁了心要拼尽他们那点残存的家底,与我八旗勇士在中原腹地,耗尽最后一滴血!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、一下下敲打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声,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回响,仿佛战鼓敲在人心上。
“长久下去,即便最终能凭借火器之利,艰难拿下这三城,我大清亦要伤筋动骨,元气大耗。届时,若关外老家稍有变故,或是朝鲜再生异心,我等远在江南,鞭长莫及,如何应对?”他的目光紧紧锁定范文程,“范先生,你素来足智多谋,洞察机先。眼下这僵局,可能寻到破局之良策?难道真要让我八旗儿郎的血,将这淮河之水染红不成?”
范文程闻言,缓缓抬起头,脸上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。他上前半步,躬身一礼,动作舒缓而从容:“摄政王明鉴,洞察万里,所虑极是。南明伪廷之所以能调动如此多兵马,与我雄师周旋至今,甚至不惜与流寇媾和,所倚仗者,无非两点:一是东南财赋之地,如苏松常镇、浙闽粤省,源源不断的钱粮支撑;二是西南边陲及残存流寇,提供看上去无穷尽的兵源补充。”
他微微停顿,观察了一下多尔衮的神色,见其目光专注,便继续用他那不急不缓的语调说道:“然则,此等倚仗,亦有其软肋。如今战事焦灼,广东之张家玉、福建之郑芝龙,为表‘忠心’,或为争夺‘勤王’之功,皆已率其麾下最精锐之水师北上,加入江淮战团。其本土地域,如广东、福建沿海,必然兵力空虚,防务松懈。此正是天赐良机,可令我盟邦出手,攻其必救,以解中原之困。”
“盟邦?”多尔衮眉头猛地一挑,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,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,“先生是指……那些海外红毛夷?”他心中已有猜测,荷兰人与葡萄牙人在东南沿海活动多年,其商船炮舰屡屡与明朝水师冲突,也曾多次遣使与关外的大清接触,探寻合作可能。
“摄政王明见万里。”范文程颔首,声音清晰而稳定,如同冰珠落于玉盘,“正是盘踞台湾之荷兰人与窃据濠镜之葡萄牙人。彼等远渡重洋而来,所图无非巨利。其久居台湾、濠镜,与掌控海路、垄断贸易之郑芝龙,以及盘踞广东之张家玉等明军将领素有摩擦,觊觎大陆市场及贸易特权已久,却屡屡受挫,积怨非浅。昔日朝会,其使者便有联盟之意,愿助我朝牵制南明,只是当时我朝意在速定关内,一举荡平江南,故未予深谈。”
范文程继续诡秘莫测地讲述,眼神充斥着阴冷:“如今形势有变,广东、福建防务空虚,若我大清许以重利,邀其发兵袭扰后方,甚至攻取城池。则张家玉、郑芝龙闻讯,必军心震动,乃至不顾一切回师救援。其部一退,淮安、凤阳前线压力骤减,我军便可集中全力,以雷霆万钧之势,一鼓而下。此乃围魏救赵,釜底抽薪之策也。”
殿内一时陷入了更深的寂静。只有殿外寒风掠过琉璃瓦垄,发出的凄厉呜咽声,以及兽炉中名贵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交织在一起,更衬得这沉默凝重无比。
多尔衮沉吟着,身体缓缓靠回椅背,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,节奏却比之前更快、更乱,显出其内心的权衡与挣扎。他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穿透范文程那沉稳的表象,看清这计策背后所有的利弊。
“此计……甚妙。”良久,多尔衮终于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然,范先生,荷兰人与葡萄牙人,狼子野心,重利轻义,绝非易与之辈,此点你我都清楚。若请神容易送神难,日后其在沿海坐大,占据要地,岂非又成一心头大患?犹如疥癣之疾,虽不致命,却瘙痒难耐。更甚者,若让其知晓我大军受挫于淮安,前线进展不利,是否会坐地起价,甚至转而要挟于我?与虎谋皮,不可不防啊!”
“摄政王所虑,老臣岂能不知?”范文程接口道,显然对此已有通盘考虑,“然此一时,彼一时也。当下我朝首要之敌,乃是南明与流寇之联军,此患不除,则天下不定,大清根基不稳,一切皆为空谈。若能借西夷之力,速定中原,整合北方之力,消化吸收明廷遗产,届时我朝兵精粮足,国势鼎盛,如何与西夷相处,主动权便在我之手。彼等跨海远来,补给不易,终究是客,岂能反客为主?”
他稍微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语气却更加坚定:“至于条件,大可详加拟定。可许其攻下之地,城内库藏财物、民间富户积累,任其取用,以填其贪欲。甚至可允其战后,在原有基础上,扩大些许贸易口岸,降低关税,但有几条底线必须坚守——土地管辖权、驻军之权、官吏任免之权,必须在我大清手中,寸土不让。此中分寸,需派能言善辩、熟知夷情、且忠于我朝之重臣前往洽谈,既要示之以利,动之以情,亦要慑之以威,晓之以理。令其明白,合作则两利,若存异心,我大清荡平中原后,下一个便是清算之时!”
多尔衮眼中精光暴涨,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。他猛地一拍扶手,霍然站起身来!魁梧的身躯在殿内投下巨大的阴影,仿佛一头被惊醒的雄狮,那股决断的霸气瞬间驱散了之前的阴郁与焦躁。
“好,就依先生之策。”他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着内翰林弘文院大学士洪承畴,加兵部尚书衔,持节前往台湾,与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揆一洽谈盟约。另派内秘书院大学士冯铨,加礼部右侍郎衔,前往濠镜,与葡萄牙总督依苏沙会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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